蚕 桑
■ 碧青
 
(一)
     早春时节,我又一次走进了安新庄新石器时代遗址,原本是为了寻找古老的石器或陶片。可是,当我看到成千上万裸露在沙土地上的蚕桑根时,心,便因它们的呼唤而改变了动向,长时间流连在桑树根的身旁。
    我曾经看到它们在春天里抽枝发芽长出鲜绿的嫩叶,曾在夏季专程来这里采摘桑葚,亦曾在秋末冬初桑条被砍光之后,来桑棵根儿处寻找远古的石头。看着这些经历岁月长冬而蒙尘的蚕桑根,我在被它们的沧桑触动之时,忽然意识到这些树根,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根。就是这些裸露在地面之上两三寸的蚕桑树根,贮满了古老的光阴。它们有一种强大的生长力量,穿越了几千年的时间,并在不断地向未来的深处扎根……
    是的,我的家园,具有悠久的植桑养蚕历史,很多村庄至今还在种植大面积的蚕桑,用于养蚕、编篓或造纸。
    早在六七千年前,人类就开始在家园的这片滦河岸边的土地上打磨石器,烧制陶罐,雕琢美玉。在离安新庄遗址仅二十多里的东寨新石器时期遗址,曾经出土过头戴纱巾的玛瑙美女雕像。那一件雕刻两个美女头像的宝贵文物,不仅表明了古人对美的珍爱,而且也告诉后人,早在几千年之前,美丽的少女们,就身穿丝绸的衣裙,头戴美丽的纱巾,行走在阳光里,或星空下……
     而那美丽的衣裙和纱巾,就来自土地上的这些蚕桑。古人用蚕桑叶养蚕,然后,抽丝,编织丝绸,裁剪美丽的衣裙和纱巾。东寨遗址那美丽的纱巾,在少女的头上包裹了几千年,在我们的土地里存在了几千年。这些蚕桑,亦在大地上长绿了几千年……
(二)
    传说,在我的家园,最先种桑养蚕的人,是黄帝的妻子嫘祖。
远古的时代,在燕山怀抱的滦河岸边和青龙河畔,生活着两个古老的部落,轩辕氏族和西陵氏族,世代通婚融合。居住在空桑山的轩辕氏族的首领少典娶了西陵氏族的附宝为妻。后来,他们生下一个儿子,取名公孙轩辕,也就是黄帝。轩辕黄帝成为有熊氏族的首领,娶西陵部落首领的女儿嫘祖为妻。他们居住的地方,被称为轩辕之丘。
     由于嫘祖出生于西陵部落首领之家,她在自己生长的部落里,积累了丰富的种桑养蚕的知识和经验。于是,嫘祖就把植桑养蚕的技能,带到了轩辕国。从此,使习惯并依赖渔猎和农耕生活的轩辕国,因养蚕缫丝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嫘祖美丽的身影走过山野,山野里就种植出大片的桑林,那是将绿遍人类后世所有岁月的桑林;嫘祖的身影出现在部落民居,部落里就开始爬动白蚕,生长出将缠绕人类后世所有岁月的蚕丝。于是,轩辕国的男人们世代种桑,轩辕国的女人们世代剥茧抽丝,并编织着柔美丝绸。
    生活在燕山四季如春天地里的女人们,身上多了一件丝绸衣裳,生命就开始飘逸,眼睛和心里便多了美丽的情愫和光芒。于是,男人的脊梁,也多了几分硬度,男人的臂膀,又增加了几份力量。
轩辕国里,穿着丝绸衣裳的女人,一定开始佩戴美石。是否,正是农业的发展,种桑养蚕,成为引导轩辕国手工业发展的重要因缘。来自大自然与人类智慧和心灵的美,呼唤着身穿丝绸的女人,亦召唤着磨制石器的男人们。于是,他们抚摸石头的手,从河流和山体里摸到了美玉。使人类心灵和情感显形的玉器,便在轩辕国大量出现了。
    最令我难忘的是红山文化的一件奇特的玉器——有一个人身背“小背篓”,快乐而安然。只是,“小背篓”是我给它起的名字。它的造型很奇特,一个蹲坐姿势的人背着一个中间圆鼓、两头略微收口的器物,全身的表层钙化已经很严重了,像经受漫长岁月侵蚀形成的鸡骨白。它不是古人崇拜的图腾,不像宗教器物,亦不是日常佩戴品。最初,我曾经以为,古人背上的那个像背篓的器物,是储存酒的器皿。后来,我亦想,它应该是古人把日常生存离不开的物品,雕琢成了一件古朴可爱的玉器。而就是这一件小小的玉器,把远古时代人类的情感和精神,从一种形而下的层面,提升到了灵魂的高处。
    “小背篓”,应该是红山文化玉器里最具有生活意味的动人形象。这亦正是它令我喜爱的原因。有一天,我在一些介绍黄帝时期的资料里,看到了古人用一根扁担肩挑着的两个桑条篓,和我偶然遇见的那个小背篓一模一样。专家说,那背篓的造型,来自北京故宫珍藏的资料图片。那个瞬间,我的内心无限欢畅。
    是家园的蚕桑,让我突然明白,红山文化的那个小背篓,就是祖先脊背上的那种采桑叶的桑条篓,就是远古时代的女子背在脊背上的那种采摘野菜或野果的桑条篓……
    梦想里,我仿佛看到了嫘祖带领众多身穿蚕丝衣的年轻姑娘,背着桑篓,在春天或夏天的田野里采摘桑叶的情景,那是阳光下一幅多么美好的图画……
(三)
    几千年过去了,嫘祖,并没有被依然种桑养蚕的后人忘记。仅在我们冀东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就曾经建有三座蚕姑庙。其中的两座蚕姑庙,现在滦县境内。据清朝嘉庆年间的《滦州志》记载,滦州的蚕姑庙,一在城南十五里麻北庄,一在城西七十里赤堠社。遗憾的是,滦州志并没有详细记载这两座蚕姑庙建于何时,到了清朝,这两座蚕姑庙的状况如何。想必这两座蚕姑庙,是更久远的历史遗留。简录于州志,亦是对历史和这片土地的负责。虽然仅有简单的一行文字,但我们依然可以看到这片土地上历史的某种脉像。
    另一座蚕姑庙,现在迁安市境内。蚕姑庙村,就在离轩辕氏后裔世代居住的轩坡子村不远的地方。千百年来,一直供奉着蚕姑嫘祖。当地有人说,这座庙供奉着三位蚕神。是否,嫘祖之外的另外两位蚕神,是早于嫘祖,或传授给嫘祖缫丝织锦神异技艺的蚕姑。亦有人猜测,另外的两位蚕神,或许与东寨遗址出土的六七千年前那两位头戴丝巾的美女有关。或许,她们就是人们最早雕刻出的蚕神。
    本地作家曾撰文考证明代李成性撰写的《蚕姑庙考证记》。李成性记载“迁邑之西三十里曰平顶山,河西十余里到山十里曰蚕姑庙,庄以庙名,庙之未盖久矣。”李成性在文中记述,他的高祖海在明初开始卜居于此,看到庙里的主神是三位女神像。南向塑有两个女嫔,左边的女嫔双手承蚕茧,右边的女嫔手捧蚕丝。庙里还有一名判官和小鬼侍奉蚕神。此庙原在庄南,因为经历久远的岁月而坍塌了,所以,海的四弟聚,把庙移至村东重建。万历年,庙又倒塌,乡里人侯继文和众人再次修建。庙里增加了眼光子孙像,所以,后人以为三位蚕神是泰山娘娘。根据《农桑杂录》记载的蚕姑事迹,庙里的神像应该是三位蚕姑姐妹。李成性引用“荒史所称,黄帝命元妃西陵氏教民蚕,乃蚕之始育也。三姑分岁主莲,乃代天化育之功。”他肯定“蚕姑以衣被万世”,其功绩和周朝始祖后稷教人学会种稷和麦一样,福泽世代子孙。
    是的,我亦相信,嫘祖的丝绸恩泽了万世子孙。
    如今,即使过惯了粗糙生活的我,亦隐约地懂了些自己本能般爱极了丝绸的原因。我想,一定是家园的土地里蕴育着几千年的丝绸时光,我的心,才得以感应到那丝绸之美,才想摆脱压抑或异化着生命的有形或无形的丑陋事物,想身穿最原始又最华美的丝裙,行走在天地之间,呈现本真的生命之美。
    无知的我亦明白了,多年前曾认为属于江南女子的那种美质丝绸,原本就产生在我的家园。那种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丝绸衣裙,是自古以来就开始护佑人类生命美的圣衣。只不过,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,现世的我们,已经住在远离大地的高楼里,身上亦少了丝绸,而多了人造的化纤衣物,像有什么阻隔了人和大地气脉相连的生命感……
     瞬间醒悟的我,亦把嫘祖看成是心目中恩泽万世的蚕神了。此刻,我的心,在面对家园的燕山和大地揖拜!在面对蚕姑庙的方向揖拜!感恩嫘祖,给人类带来了契合我们生命本性的美丽丝绸……
(四)
     几千年过去了,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,蚕桑,仿佛变成了母性的土地,生长着自身,也生长出人类更多的智慧和梦想。或许,就连嫘祖也没有想到,随着岁月的绵延,人们不仅用蚕桑养蚕织衣、编制桑篓,而且到了两千多年前的东汉,她最早用于养蚕的蚕桑,又在我们的家园变出了桑皮纸,成了播种和生长炎黄子孙书情和画意的洁白大地。
    而迁安开始出现手工抄桑皮纸作坊的汉代,正是蔡伦发明造纸术的朝代。史载,公元92年,已经任尚方令的蔡伦有一次在民间视察时,发现蚕妇缫丝漂絮之后留在竹簾上的短毛丝絮,揭下来似帛,可以在上面写字,从而得到启发,便收集树皮、废麻、破布、旧渔网等,在宫廷纸坊里实验造纸。经过煮、浸、捣、抄、晒等多种工序,终于研制成功造纸术。他把造纸术写成奏章,上报给了汉和帝,受到汉和帝的大力赞赏。从此,蔡伦的造纸术在世间流传,并改写了中国和世界的书写历史。
    毋庸置疑,本地从远古时代就开始种植的蚕桑,是迁安兴起造纸的重要因缘。城南的三里庄庙前,曾有残存的石柱,铭刻“开抄于后汉,规模成于大清。”清朝,迁安的毛头纸已经和安徽的宣纸齐名,享有“南宣北迁”的盛誉。清朝晚期,在三里河两岸,曾经有几十个村庄从事手工造纸,直到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,依然有八百多间抄纸作坊,日产纸二百多万张。新中国建立初期,抄纸作坊曾恢复发展到一千六百多家。在迁安毛头纸诞生的两千多年时间里,有难以计数的书画家在桑皮纸上写字或作画,书写或画出了大自然的天韵,人类情感和心灵的走向。缔造出了风格迥异的艺术人生,缔造出了天地的大境界,生命的高境界,性灵的真境界。
    而我小的时候,家园的桑皮毛头纸,则是以则阻挡房屋外的风尘和寒冷的方式,日夜庇护着我。我家窗户上洁白的毛头纸,有四季轮回和日月星辰悄然画出的晨昏的光影和轮廓,光阴里的光明或黑暗……
    如今,家园的桑皮毛头纸,是非物质文化遗产,亦是我心目中像丝绸一样美好的事物。桑叶养蚕,织出的丝绸美丽着我们的形体;桑条编篓,盛放我们的五谷和果实;桑木造纸,铺开了人类生命另外的一个世界。我们可以在这一张洁白的纸上,书写自然天地至美,或呈现生命内部的青山绿水。那是世界的底蕴,那是心灵的锦绣,那是生命无限的河山……
(五)
    此刻,我心灵的目光,多想穿越五千年遥远的时空。我希望生活在嫘祖的身边,在青山绿水中和她一起植桑养蚕,编织美丽的衣衫和梦想。
    今生,我多么感激,出生在五千年以后燕山这片古老的家园。春天,我曾经手拎一只桑条篮,去山地里挖野菜;秋天,我曾经背着一个桑条篓,在山坡上拾柴。今天,我还能在桑皮纸上写一首赞美诗,献给嫘祖,献给祖先,献给我们的燕山和家园!
 
作者简介:
    碧青,女,作家,著有散文集《谁会送我一双香草鞋》、《近处有多近》、《守着老边》、《母亲的诗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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